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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唐任远

周用金先生名气很大。我时而听闻各界对他的各类评价,时而读到和他相关的逸闻趣事,还曾在书法展览现场,见过他的作品,也偶遇过他本人。我的书房书架上,就摆放着一册《周用金千字帖》,得空的时候,我会拿出来翻阅,希望能在笔墨意趣之间,获得一些感悟。他的不少书法理念,都给过我启发,比如他那句“写字如母鸡下蛋,不容打扰”的精妙比喻,再比如“练习书法不限于纸上”等观点。这类启发带来的影响,其实并不局限在书法领域。

邹庆国先生也常和我说起,周用金先生很早就担任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与沈鹏等人是师友。他2013年4月调任湖南省新闻出版局党组书记、局长,多次支持并指导湖南省新闻出版广电书画家协会举办的书画展等文化艺术交流活动,对田其湜编撰《六体书法大字典》也给予了很大支持。邹庆国先生还提到,周用金先生为永州江永县“上甘棠博物馆”题写的馆名字章法精巧、功力深厚,十分耐看。让我如有机会去永州,一定去看看。

我也翻阅过各类关于他的报道,最常见的描述是:从政多年,在公务之余坚持临池习字,退休后潜心著述,完成了十数部书法领域的重磅著作。读来确实令人心生敬佩。

然而周用金先生最特别的地方,并不仅仅在于这种双重身份。无论是韶山毛氏宗祠、魏源故居、左宗棠故居、陶铸故居等名胜处所的楹联匾额,还是应邀为辽宁舰创作书法作品,抑是一部部沉甸甸的著作,都还不足以完整概括他的追求。

他独自编著英汉繁简拼音四合一字典,填补了当代工具书领域的空白,该字典还被列入国外孔子学院教材;他腾出私人宅邸,收集文史资料、设计场馆,建成了全国首个书法史展览馆,填补了书法专题场馆领域的空白,还依托展馆开设研修班,并撰写了100篇文章,探索书法普及教学的路径;他提出书法八千年源头说,用考古物证重构书法发展史;如今他又以“开拓者”的身份,开启了一项更宏大的文化接续工程,发愿破译大篆构字密码,创写大篆字典,致力于让沉寂的古文字重新焕发出生机。2008年,荣宝斋出版社出版发行《周用金行草字汇》时,先生曾自谦道:“我在沈鹏老师的鞭策下做了一件胆大妄为的事。”事实上,这样“胆大妄为”的事,一桩又一桩,数十年来,他始终步履不停。

周用金先生的这种努力,在当代书法家中极为罕见。从政是丰富人生阅历,挥毫写字是日常修行,接续千年文脉,才是他毕生的事业。多数人研习书法,或是追求艺术造诣与声名,或是“学书为乐”“学书消日”,借笔墨修身怡情。他深耕书道,守一脉文字、一世传承。他以一人之力,横跨数十年的文化跋涉,躬身接住了八千年“文字时空”的古今衔接。

周用金先生拥有诸多身份。他是中国书法家协会第六届理事、中国艺术研究院书法院特聘研究员、中国国际文化传播中心顾问、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外聘教师,还曾担任湖南省文化厅厅长、湖南省新闻出版局局长、湖南省政府参事等职。但在我看来,这些头衔放在他丰厚的精神世界面前,反倒显得有些单薄。

沉下心细看周用金先生的字,便能看见他最真实、最稀缺的特质:这“字”,出自一双干过实事、见过烟火、体恤众生的手。这“字”,是他笔墨挥洒的“字”,是他藏在自己编撰的巨著里的“字”,更是藏在千年文脉中的“字”。

透过这些文字,可以看见他多重的精神侧影。他是一个“独行僧”式的“书写者”,但写的不是一般的字,而是八千年的文化记忆;他是一个孤独的“考古者”,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拼缀出中国书法的完整图景;他是一位固执的工匠,用最拙朴的方式一笔一画,为后人留下可供进入书法世界的门径;他是一个古文字“翻译者”,他编著《周用金行草字汇》等,让现代人得以读懂行草;他是一个让古文字“复活者”,现在着手解锁大篆构字密码,创写大篆字典,让大篆获得重生;他是一个给古人“交作业”的人,第一本书出版后,跪在恩师墓前一页页撕下焚烧,“陈老师,的学生给您交作业来了!”这不仅是给老师交作业,他编著书法工具书、重构书法史、自建书法史馆、复活大篆、创写大篆字典等,何尝不是在给八千年的古人“交作业”?在漫漫文脉长河里,他属于那种少而又少的铺路人、守灯人。

周用金先生重构书法史,将书法史向前推五千年。大多数书法爱好者接受的教育是:中国书法史始于商周甲骨文,距今约三千年。周用金先生对此提出了根本性质疑。在他的“周用金书法馆”中,他陈列了大量考古证据:河南舞阳贾湖遗址出土的刻画符号,经碳-14测定距今约8000年;安徽蚌埠双墩遗址出土的630多片陶片,同样刻有原始文字符号。他的判断直截了当,中国书法的开端应该在8000年前。

这一观点并非学界共识,但周用金先生的意义不在于他给出了“正确答案”,而在于他以书法家的身份介入了书法史的源头叙事——这不是一般的书法家会做的事。大多数书法家关心的是一笔一画的技法精进,而周用金先生关心的是书法作为文化系统的起点在哪里。他将自己的书法馆命名为“文字时空”,一楼和二楼的展览全部围绕中国书法简史展开。换言之,他不仅写书法,更在重新定义“书法”的时间边界。

如果说对书法源头的探究,是仰望星空式的求索,那么编著各类书法工具书,则是脚踏实地的实践。一部字典,回应了时代书写现实之中的现实困境。

流传下来的古碑帖与传统字书,以繁体为主。而当代日常通行简体汉字,很多书法爱好者进行创作时,常常陷入简繁取舍的困惑,字形混用、讹误时有发生。传统字书偏向古体,晦涩难懂,适配当代学习者的参考范本十分稀缺。看到现实的缺口,他便立志去填补。

2004年,周用金先生开始着手编著行草字汇。四千余个常用汉字,每一个都需要比对历代碑帖墨迹,梳理字形演变。古帖之中存有范式,则择优取用;古帖缺少对应的简体范字,便恪守古法精神,反复推敲创制,力求字字有源。历时四年伏案耕耘,《周用金行草字汇》由荣宝斋出版。最难得的是,全书大量字,全部由他亲笔书写。成书之后,又大刀阔斧推翻大部分旧作,重新打磨笔法结构,力求给习书者一套可靠通俗的范本。这份工作少有聚光灯的照耀,无数次书写校勘,沉淀在书页之间,默默惠及无数书法爱好者。这亦是一种文化转译,把古老的书法,转化为当代人可以走近、可以使用的艺术。

编书,于他而言也是读书治学的途径。2014年,周用金先生卸下行政实职,之后近七年,先后编著出版了《中国古今书法家》《中国书法经典遗存》《历代书论精要》《书法术语》,合订本为《中国书法知识大全》。全书972页,6380个词条,53万余字,收录4131幅插图,书重四斤二两。谈及为何坚持独立完成,他说,写书是督促自己深度研读。助手可以承担校对事务,却无法代替阅读与思考。案头堆叠的书籍史料高度逾两米,往往一万字的资料,经过筛选消化之后,最终提炼成文的仅有百余字。此书后由荣宝斋出版社稍作调整,易名为《中国书法大辞典》再行出版。

在学术分工精细化的今天,个人独立编著大型工具书,并不符合世俗意义上的效率。但于周用金先生而言,编著的过程,便是深度学习的过程。无数埋首书卷的晨昏,铺就属于他一个人的文化远征。在这个远征路上,他担当了“泰斗的使命”,因为他认为“文化传承,匹夫有责”。其治学之路可谓独步,却并非恃才自傲,反而常怀对古贤的谦卑敬畏。

对文字心存敬畏,对先贤心怀尊崇,是理解周用金先生一切努力的钥匙。今年八月,周用金先生开启了一场自驾游,所有目的地,都和书法文化息息相关。在“楷书鼻祖”钟繇墓前,他“一连磕了十个响头”。在河南省漯河市,瞻仰《说文解字》编撰者“字圣”许慎,膜拜他的坟茔。在陕西省白水县史官镇的仓颉墓与仓颉庙,追溯文字源头,顶礼慕拜“文字始祖”。曾经执掌一省文化工作,却以最朴素谦卑的姿态,敬拜古代文化先贤。这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后辈对文化源头发自内心的朝圣。敢于重新审视书法的开端,并不意味着肆意颠覆传统,恰恰源于心底厚重的敬畏。这一拜,既是致敬先贤,亦是接续文脉的初心。

今年近古稀,新的征程已然开启。周用金先生潜心研究大篆,摸索构字规律,计划耗时三年创写大篆字典,每个字准备三种范式:以金文为本,分别搭配近于甲骨文、近于小篆的写法,抢救整理大篆文字体系,让沉睡千年的大篆重获新生。经过近一年的攻读和研究,他现在基本“破解了大篆字的构字密码”,为创写大篆字典打下了基础。

周用金先生的笔墨之路,并不纯粹局限于艺术创作。半生从政,笔墨始终安放着精神寄托;退居书斋之后,又以个人力量重新丈量书法历史的广度。从追溯八千年的文字源头,到独立编著行草字典,以私宅兴办书法专题馆,再到暮年投身大篆文字的“创写”与“复活”,他将个人生命,融入宏大的文化传承之中。他不只是儒雅书家、官员文人,更是文脉独行僧、文字考古者、古文字重生者、千年文脉补路人与铺路人。

八千年薪火,虔心弘传。这薪火,藏于一部部工具书的字里行间,藏于书法馆的展陈之中,亦藏于对古贤深深的敬畏里。所谓笔墨远征,便是守此薪火,向源头求索,亦向后世传递。

2026年8月20日

来源:红网

作者:唐任远

编辑:肖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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