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拿马两港：司法政治化的"模式开创"
——丝路护航深度观察系列·第5篇
2026年1月29日，巴拿马最高法院一纸裁定，让长江和记运营近30年的两座港口特许经营权"违宪"归零。半年之后，剧情反转：巴拿马政府主动派代表团飞赴北京，谈成了海运协议续签。从"强势接管"到"主动来华"，这半年里发生了什么？巴拿马案的真正分量，不在于两座港口的得失，而在于它开创的"司法裁定—行政接管—国际仲裁"模式——一旦被其他东道国效仿，动摇的将是全球中资港口特许经营权的合同安全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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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港：扼守运河两端30年
巴尔博亚港与克里斯托瓦尔港，分别扼守巴拿马运河的太平洋端与大西洋端，是运河两端的核心集装箱码头。巴拿马运河承载全球约5%的海运贸易，是连接太平洋与大西洋的全球咽喉要道[1]。
两港的地理意义超越港口本身：美国东海岸与亚洲之间的货物约40%经巴拿马运河运输；两港的装卸效率直接关系运河通行能力与全球供应链节奏[1]。正因如此，运河两港的控制权从来不是单纯的商业问题——美国对巴拿马运河的控制诉求，从运河开凿之日起延续至今。
两港由香港长江和记实业旗下巴拿马港口公司运营近30年。1997年，巴拿马政府通过第5号法律授权特许经营，长江和记通过子公司间接持股约90%。在长江和记的运营下，两港长期保持高吞吐量，装卸效率在拉美领先，成为拉美最繁忙的集装箱码头之一[1]。
对中国而言，两港的战略意义具有双重性：商业层面，中国是巴拿马运河的第二大使用国（仅次于美国），大量中国货物经运河与两港中转；地缘层面，长江和记的运营权被美国视为"中国资本控制西半球战略咽喉"的象征——尽管长江和记是香港企业、运营纯属商业行为，"中国关联"的标签仍使其成为地缘政治打压的目标[1]。
二、"违宪"裁定：30年特许经营一夜归零
2026年1月29日，巴拿马最高法院裁定授权两港特许经营的1997年第5号法律"违宪"，近30年的特许经营权被判无效，裁决预计2月上旬生效[2]。
同一个1月29日——秘鲁利马第一宪法法院一审裁决限制Ositrán对钱凯港的监管权。两场针对中资港口的司法行动，在拉美东西两岸同时打响，国际观察者普遍认为"绝非巧合"[2]。
长江和记的回应强硬而清晰：公告"强烈反对"裁决及相关政府行为，其法律顾问出具意见认为裁决与授权两港运营的法律框架及特许经营协议不符，并依据特许经营协议与国际商会（ICC）仲裁规则正式启动仲裁程序，同时评估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ISDS）选项[1]。
中方官方回应更为直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表示将坚决捍卫中国企业的合法正当权益；国务院港澳事务办公室批评裁决"屈服于霸权"；香港特区政府发声支持企业依法维权[1]。
美方的反应形成鲜明对照：美国国务卿对裁决表示"鼓舞"；美国联邦海事委员会（FMC）就涉华航运议题展开调查——涉港议题与中美航运博弈深度交织[1]。
2月23日，巴拿马政府依据裁决推进两港接管动作。从裁定到接管，不到一个月[1]。
三、模式开创：一段"司法裁定—行政接管—国际仲裁"
巴拿马案最深远的影响，不在于两港本身，而在于它开创的模式——"司法裁定—行政接管—国际仲裁"三段式[1]。
第一段，司法裁定。 由最高法院以"违宪"为由否定特许经营的法律基础——一个技术性法律程序，完成了对商业合同的政治性否定。
第二段，行政接管。 政府依据司法裁定取得资产处置权——从"法律否定"到"物理接管"，衔接顺畅。
第三段，国际仲裁。 被接管方启动ICC或ISDS程序——但仲裁周期以年计，即便胜诉，能否恢复运营仍是未知数。
这套模式的精巧之处在于：每一步都"合法"，每一步都在规则之内，但合起来的效果，是让一个合法签约、合规运营近30年的特许经营权"归零"。分析人士将其概括为"合同可执行性成为涉华港口第一风险"——特许经营权正从"保险箱"变为"可调期合约"[1]。
更令人警惕的是它的扩散潜力：一旦这一模式被其他东道国效仿（秘鲁、厄瓜多尔、智利等地均存在类似司法审查动向），中国在拉美的港口网络将面临连锁冲击。这正是郑和号研究团队将巴拿马案定性为"司法政治化先例"的原因[1]。
四、法律战：ICC仲裁与20亿美元索赔
接管之后，法律战登场。
2026年3月16日，巴拿马港口公司（PPC）公告披露，巴拿马政府未能在ICC仲裁规则规定的3月13日法定时限内，就PPC提起的国际仲裁提交任何书面回应。3月19日，巴拿马总统穆利诺否认了PPC关于"巴方未回应"的声明[3]。
3月24日，PPC发布声明，就巴拿马当局不当接管两港一事扩大国际仲裁索偿，索赔金额提高至20亿美元以上[3]。
仲裁周期漫长（以年计），两港运营处于过渡安排之下（巴方已安排APM码头与MSC旗下TIL分别临时运营两港18个月）。即便仲裁胜诉，能否恢复经营权、巴方是否执行裁决，都是未知数——国际仲裁的威慑价值，往往大于实际执行价值[1]。
五、资本博弈：贝莱德与"资本+政策"的联合
围绕两港的另一条暗线，是美国资本的介入。
2025年3月，长江和记宣布以约228亿美元，将其全球43个港口资产（含巴拿马两港90%股权）出售给由美国贝莱德（BlackRock）与地中海航运（MSC）组成的财团——这宗交易一度被视为美国资本"接盘"西半球咽喉的信号，但因美方施压与中方反对，推进缓慢。司法裁定之后，事态急转直下——两港控制权问题从"商业交易"演变为"法律争端"，贝莱德财团交易的走向充满不确定性[1]。
分析人士指出，这里存在一种"资本+政策"联合竞争的图景：司法裁定否定法律基础→行政接管取得处置权→美国资本完成接盘——"司法—行政—资本"三环联动，实现"合法化挤出"[1]。如果这一模式复制成功，对中资在拉美的港口网络将是系统性威胁。
六、最新进展：巴拿马为什么主动来华？
进入7月，剧情出现反转。
7月20日，巴拿马外交部发表声明：两国政府代表团上周在北京举行会谈后达成共识，同意推进海运协议的续约程序。这份协议为悬挂巴拿马国旗的船舶在中国港口提供优惠港口费率——换言之，港口被接管半年之后，巴拿马主动坐到了谈判桌前[4]。
巴拿马为什么服软？经济账是最直接的答案。
巴拿马是全球最大的船旗国之一，悬挂巴拿马旗的船舶在全球商船队中占比巨大——船籍注册费和相关年费，是巴拿马财政的支柱之一。2026年以来，中国各港口依法加强了对巴拿马籍船舶的安全合规检查（年内已有近500艘次被滞留检查，主要涉及安全事故率偏高的客观因素），船东纷纷用脚投票，改用其他船旗4。
航运咨询机构的分析指出，这场争端可能冲击全球供应链——船旗国风险上升，或成为运费上涨的新推手[5]。对巴拿马而言，运河两港之争的余波，已经超出了港口的范围，蔓延到了整个船旗国产业的根基。
谈判桌上的巴拿马，与1月29日裁决当天的巴拿马，判若两人。这提醒我们：在国际博弈中，规则的执行往往比规则本身更有力量——中方全程"按国际规则出牌"，没有一句制裁威胁，却让对手先感受到了压力[4]。
七、三情景与启示：合同安全的新时代
巴拿马两港的未来，可归纳为三个情景[1]：
1、基准情景（概率约40%至50%）：ICC仲裁进入长周期审理，两港运营在过渡安排下维持；巴拿马与中方维持外交沟通，事件不进一步升级——两港特许经营权的法律归属悬而未决，但运营基本维持。
2、风险情景（概率约30%至35%）：巴拿马政府对两港实施实质性接管，美国资本（贝莱德财团）完成资产收购，"挤出"效应显现；FMC调查升级，中美航运摩擦加剧——两港彻底易手，中国资本退出西半球咽喉。
3、极端情景（概率约15%至20%）："违宪"裁定模式被其他拉美国家效仿，中国在拉美的港口网络遭受连锁冲击——涉华港口的"合同安全"在全球南方出现系统性危机。
无论哪个情景成真，巴拿马案给中国企业群体的警示都具有普遍性：在拉美司法政治化趋势下，合同可执行性已成为涉华港口的第一风险——合法签约不等于高枕无忧。 企业应对的重点，在于合同条款的争议解决设计、国际仲裁的双轨预备，以及东道国司法环境的投前评估[1]。
巴拿马案的后续，还远未到终局：ICC仲裁、贝莱德交易、巴拿马大选（2029年）、美国大选（2028年）——每一个变量都可能改写两港的命运。而它开创的"司法政治化"模式会不会扩散，将决定全球中资港口特许经营权的下一个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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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郑和号海外安全研究团队《丝路护航·全球涉华港口系列报告2026》深度版（A-2）第三章、第六章及《拉美港口专题》（B-1）（事件梳理与模式分析）；长江和记实业公开公告（2026年2月）；中国外交部、国务院港澳事务办公室公开表态报道。注：2025年3月与长江和记签署港口资产出售协议的是贝莱德（BlackRock）与地中海航运（MSC）组成的财团，交易总额约228亿美元、涉及43个港口（路透社等报道），非黑石集团（Blackstone）。
[2] 中央社（台北）转引彭博社报道，"秘鲁裁定监管中资港口 美遏制中国影响力取得进展"，2026年7月2日；巴拿马最高法院裁定公开报道。
[3] 新浪财经（航运界）"最新进展：巴拿马港口公司提高索赔至20+亿美元"，2026年3月25日；路透社2026年3月24日报道（PPC扩大索赔至超20亿美元）；四川省商务厅转载"巴拿马港口仲裁案迎来最新重大进展"，2026年3月30日。
[4] 法新社、路透社报道，巴拿马外交部2026年7月20日声明（两国代表团7月16日至17日北京会谈、海运协定续签达成共识）；新浪财经（航运在线）"中国和巴拿马已就海运协定续签达成共识"，2026年7月23日。
[5] 四川省商务厅转载"巴拿马争端或将冲击全球供应链，船旗国风险上升或成运费上涨新推手"，2026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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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编自《丝路护航·全球涉华港口系列报告2026》（郑和号海外安全研究团队编制），数据经多源交叉核验，截至2026年8月。文中观点为第三方观察视角，不代表任何政府或企业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