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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中国航天,很多人会想到北京、西安、上海,或是酒泉、文昌、西昌这些地方。这些城市,要么是“国家队”的科研重地,要么是天选的发射场。

但想象一下,如果长江边有一座以九华山和“牧童遥指杏花村”闻名的皖南小城,其厂区里躺着一枚可回收液体火箭,等待首飞;几十公里外的另一间工厂里,一套通信载荷刚刚随卫星完成入轨首秀,是不是会觉得很意外?

航天,似乎从来都是一场属于“大国重器”的宏大叙事,与普通小城市无关。但越来越多的小城打破了这个“定律”,安徽池州就是其中之一。

池州,这座在地图上并不起眼、过去与航天毫无交集的城市,如今名字已经和“火箭总装”“卫星载荷”绑在了一起。18个商业航天项目、174亿元投资,目标到2028年长成百亿级产业链。

这不禁让人好奇:造火箭这件事,是怎么轮到池州的?

当产业外溢遇见小城禀赋

商业航天的产业链条,一直以来都是“两头分”的格局。研发设计高度依赖人才与智力资源,这类资源大多聚集在一线城市,而一旦进入火箭总装、发动机试车等生产与试验环节,一线城市高昂的土地成本、严苛的空域管制、有限的物理空间等短板便会充分凸显。

当产能开始外溢,池州的机会就来了。

事实上,商业航天能够落地池州,从来不是单方面的选择。池州在寻找机会,火箭也在“主动”找上池州。

2015年,社会资本正式入局商业航天领域,彻底改写了行业发展格局。商业航天从“国家队”的独角戏,逐步演变为一场悄然而至的产业链“分工革命”。

民营火箭企业先是拼“活着入轨”,等到低轨卫星互联网组网摆上台面,需求变成“批量造、稳定交、降成本”,可回收液体火箭成为主攻方向。

这时企业发现,没有任何一座城市能包办发动机、箭体、试车、总装、运输的全流程——研发需要人才密度,必须留在一线城市;试车需要远离人烟的大场地,总装需要低成本的大厂房和水运,这些“重资产环节”开始向产业带外溢。用细分思维来看,每一段链条都在寻找最适合自己的“坐标”。

池州接住的,正是“制造与试验”这一段,它的条件几乎就是为这一环节量身定做的。

长江黄金水道让火箭壳体、发动机这类庞然大物可以整件进出,物流成本优势突出;地质结构稳定,往下挖两米就是岩层,高精度加工设备的精度保持有天然保障;大面积厂房、远离居民区的试验空间一应俱全。

2019年,星河动力正在为液体火箭寻找生产基地。它最棘手的问题是:发动机到哪里试车?火箭发动机点火会产生巨大冲击波与高温尾焰,场地必须预留充足安全隔离空间,放在城区显然不可能。

池州给出的答案是一处废弃矿区——牛头山的地形天然形成阻隔,稍加改造就成了专用试车基地。同时在江南新兴产业集中区腾出厂房,改造为总装车间。但是,尽管试车和场地问题解决了,但后续仍面临着诸多挑战:企业愿意来考察,不代表项目一定会留下;项目落地了,也不代表产业会长出来。

商业航天是典型的“先烧钱、后回款”生意,从试车、研制到发射验证、星座组网,每一步都需要长周期、高强度的前期投入,订单却往往要等产品上天之后才兑现。

而池州却主动承担了这个风险:2019年,池州通过江南产投等平台参与星河动力早期融资,2025年,D轮又跟投5000万元——钱不算多,但姿态很重要,地方资本入局,意味着政府和企业从“招商与客商”变成了共担风险的合伙人。

循着“缺什么补什么”的路径,池州还一步步补齐产业链缺口:围绕星河动力这个“链主”,开始了一场精准的“链式招商”。飞渡航天做复合材料,星移联信做卫星载荷,易龙航天做火箭制造,“一体两翼三基地”的发展框架基本成型。

补链之外,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关键——服务的温度。2023年冬天,易龙航天总经理温忠亮第一次从北京来池州考察,在人才公寓上提了个供暖的诉求,管委会连夜落实加装设备;松果科技从对接洽谈至落地仅两周,招商团队全程紧盯厂房尺寸、设备进场、员工食宿等落地细节;炎黄国芯项目负责人只身来池州建厂,园区组建三人专班代办工商、厂房协调、人才对接,大幅压缩投产周期。

他们的判断都一样:在营商环境、交通配套、场地基础等方面,池州都是最优选择。对资金周期漫长、顾虑重重的民营航天企业而言,这种全周期贴身服务,远比一次性补贴更有长期黏性。

目前,池州已集聚商业航天上下游企业23家,“智神星一号”液体火箭已在池州完成整箭组装,首飞在即。

小城承接前沿产业的“池州样本”

池州非常清楚自己的位置——无法和大城市拼研发,只能把重心放在制造、总装、材料和测试等生产环节。

2026年,安徽省最新的商业航天行动方案又给了池州一个“名分”:合肥管研发,安庆做整星,池州与蚌埠承接发动机制造、总装与配套测试。外溢的浪潮、地方的补位、省级的分工,三股力量叠在一起,才有了池州的今天。

池州的实践,也为无数试图在前沿产业中“分一杯羹”的中小城市提供了一个极具参考价值的样本。在承接前沿产业时,小城市不必妄自菲薄,更无需盲目跟风去争夺“大脑”,而是要用极致的“长板”去补齐大城市的“短板”。

这是池州的生存法则:不拼研发拼制造,不拼资本规模拼空间匹配,不拼单笔投资拼产业链组织,不拼早期重仓拼阶段跟投,不拼签约数量拼验证闭环。精准的“生态位”选择,让它避开了与一线城市的正面竞争,稳稳占据了产业链上利润最丰厚的环节。

更重要的是,池州还会用“存量”换“增量”:将本地丰富的镁铝新材料产业与航天需求嫁接。当地聚集了16家镁铝轻合金规上企业,年产值已突破30亿元。这些原本供给汽车行业的材料,正在接受航天级的验证,一旦成功,便是传统产业升级与新兴产业落地的双赢。

不止池州,在其他地方也能看到这条法则的普适性。例如,无锡靠制造业底子和政府引导基金,四年时间集聚325家商业航天相关企业;烟台海阳把海上发射母港当支点,东方空间、星河动力等企业的制造保障业务跟着落地;咸阳、宝鸡承接西安产业外溢,卡位钛合金材料环节,等等。

它们和池州的共同点,都是在产业链被拆分之后,找到了自己“恰好能提供、别人不易复制”的那一环。分工越细,小城的机会越大。

当然,“种下种子”只是上半场,能够“生根发芽”才是下半场。地方政府的资金、厂房和优惠政策,可以吸引企业“落地”,但只有产品成功“上天”,并获得市场的持续认可,才算完成闭环。目前,“智神星一号”火箭仍在等待首飞验证;星移联信的载荷能否拿到持续的市场订单,本地的镁铝材料能否真正进入航天供应链,都是未知数。

不过可以看见的是,池州已经在这个方向上有了重要的突破。星移联信年产300台套载荷的产能已不是纸上目标,2026年3月工厂正式投产,投产仅74天,星移联信池州团队便完成通信载荷全流程测试,相关产品成功搭载卫星顺利入轨。他认为,这次实战给工厂留下了第一份“太空履历”,也让产能有了被市场检验过的底色。

对标其他城市,其他的路径也值得池州关注。浙江嘉兴提供了“耐心资本”的范本。蓝箭航天将制造基地落子嘉兴时,省、市、港区三级通过组建10亿元定向基金果断招引。对池州而言,商业航天是长周期赛道,在“跟投”之外探索更长期的资本陪伴机制,是可以思考的课题;江苏南通走的是“量产卫星”路线。银河航天在南通建成了国内规模最大的商业卫星批量生产基地,这对池州由载荷向更广领域延伸,具有参照价值。

成功不是一蹴而就的,机会是属于既能看清自身禀赋、又能坚守长期主义的城市。造火箭轮到池州,是商业航天产业链走向成熟的注脚;而火箭能不能一直在池州造下去,才是这座城市真正要答好的的“下半场考题”。

来源:区县那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