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成昊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员、慕尼黑安全会议“慕尼黑青年领袖”

  安卡拉峰会表明,北约正在从依靠共同价值和美国兜底的传统联盟,转向更加重视能力、责任和交易的“北约3.0”。这一转型未必使北约更团结,却可能使其在军事上更有效;未必消除欧美分歧,却会让双方的相互依赖以新的方式延续。

  近期召开的安卡拉峰会或许不是近年来最具戏剧性的一次北约峰会,却可能是最能体现北约性质变化的一次峰会。过去几届峰会讨论的重点是乌克兰危机会不会重新团结北约、乌克兰何时加入北约,以及特朗普会不会削弱美国对欧洲的承诺。安卡拉峰会面对的则是更加现实的问题,即在美国要求欧洲承担更多责任、欧洲安全环境持续恶化的背景下,北约将以何种方式继续运行。北约秘书长吕特将这一变化概括为“北约3.0”,其核心是欧洲盟国和加拿大增加投入、扩大军工生产并承担更多防务责任,以推动联盟内部的安全责任再平衡。

  冷战时期的“北约1.0”主要承担对苏联的集体防御任务,冷战结束后的“北约2.0”通过东扩、危机干预和域外行动不断延伸功能,“北约3.0”的首要特点则是从政治承诺型联盟转向能力交付型联盟。

  安卡拉峰会宣言全文不长,却用大量篇幅讨论防务投资、军工产能、远程精确打击、一体化防空反导、无人系统、情报能力以及人工智能。宣言宣布,2025年欧洲盟国和加拿大在核心防务需求方面新增投入超过1390亿美元,安卡拉峰会又公布超过500亿美元的新采购项目,并承诺扩大联盟整体制造能力。北约还首次把“跨大西洋作战云”和“强大人工智能模型”写入峰会宣言,表明数字化作战和人工智能已经进入联盟能力建设的核心议程。

  ▲7月7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北约峰会期间敦促北约及其成员国加大对乌克兰的防空援助。

  这意味着,北约未来评价成员国贡献的标准将转向能否提供资金、军工产能、军事平台和持续作战能力。过去北约讨论最多的为“是否团结”,现在越来越关注“能否交付”。军费、弹药库存、战略运输、空中加油、远程打击和供应链韧性正成为衡量盟友价值的新指标。

  乌克兰在联盟中的角色也出现变化。安卡拉宣言明确提出乌克兰正为跨大西洋安全作出贡献,并承诺2026年向乌克兰提供700亿欧元军事装备、援助和训练,2027年维持至少相当水平。乌克兰由此不仅是援助对象,也被纳入北约理解未来战争、推动无人系统和军工创新的重要参照系。

  “北约3.0”的第二个特点是欧洲责任上升,但美国领导地位并未因此让渡。特朗普真正希望改变的是北约过去几十年的运行方式。他不愿接受美国承担主要安全成本、欧洲享受安全红利的传统分工,希望欧洲从“安全消费者”逐渐转变为“安全提供者”,从而使美国可以把更多战略资源投向“印太”、科技竞争和其他全球重点。美国因此要求欧洲增加军费、扩大军工产能、承担更多对乌支持,并补齐战略运输、情报侦察和防空反导等能力短板。但美国仍希望保留核威慑、高端军事技术、战略指挥和联盟议程设置等核心优势。换句话说,美国要求的是责任转移,而不是领导权转移。

  这种调整也决定了北约内部的第一组矛盾,即美国要求欧洲多花钱、多干活,欧洲则担心美国少投入、仍主导。欧洲增加军费,并不等于愿意把新增预算全部用于购买美国武器。法国等国主张借扩军推动欧洲本土军工产业和战略自主,美国则希望欧洲继续深度嵌入美国主导的装备和技术体系。安卡拉峰会公布的军购项目,一方面证明欧洲确实在扩大投入,另一方面也使谁获得订单、谁掌握技术、谁制定标准成为新的跨大西洋竞争焦点。由此可见,防务投入已经不只是安全政策,也是产业政策、科技政策和市场竞争问题。

  第二组矛盾来自欧洲内部。波兰、波罗的海国家和北欧国家对俄罗斯威胁的感受最强,更重视美国安全承诺,也更愿意快速提高军费;法国更强调欧洲自主和本土工业;德国需要在安全转型、财政约束和经济压力之间寻找平衡;西班牙、意大利等南欧国家则面临债务、社会福利和经济增长等现实压力。特朗普在峰会期间公开称西班牙是“糟糕的盟友”,甚至把军费问题与贸易制裁相联系,说明北约内部围绕贡献标准的争论正在从专业领域进入公开政治冲突。

  ▲7月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出席2026年北约峰会。

  第三组矛盾是共同价值本身正发生分化。北约仍然强调自由民主国家的联盟属性,但特朗普政府处理盟友关系时,越来越多使用公平、成本、支付和回报等交易语言。美国保守派与欧洲主流政治力量还在移民、言论自由、社会治理和国家主权等问题上出现新的意识形态争论。因此,今天欧美之间不仅在讨论谁承担多少军费,也在争论什么是民主、什么是西方、盟友忠诚应当如何体现。

  着眼未来,北约既不会迅速瓦解,也不会回到过去。乌克兰危机重新赋予北约明确的安全任务,欧洲军费和军工产能正在上升,美国也不会轻易放弃通过北约塑造欧洲安全秩序的战略收益。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IPRI)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军费达到2.887万亿美元,欧洲军费实际增长14%,说明欧洲再军事化已经成为现实趋势。但北约的军事功能越强,其内部围绕成本、产业、责任和战略自主的矛盾也会越突出。未来北约更可能呈现军事上强化、政治上复杂化的状态,集体防御的制度框架仍然稳固,但安全承诺将更加条件化,成员国需要不断证明自身贡献,联盟内部也将进行持续的权利、义务和利益再谈判。

  对中国而言,首先不能简单期待欧美矛盾最终导致北约解体。跨大西洋关系已经进入深刻调整期,但美欧在安全领域仍彼此需要,北约仍将是欧洲安全的核心制度。其次,中国也要关注“北约3.0”带来的外溢效应。北约推动军工扩产、人工智能军事应用、供应链安全和经济安全政策,可能进一步强化阵营化趋势,并增加欧洲在科技、投资和产业政策上对中国的安全化审视。安卡拉宣言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中国,但北约对新兴技术、关键基础设施和所谓战略竞争的重视不会下降。再次,也没有必要把中欧关系完全置于跨大西洋矛盾的框架下理解。欧洲希望增强自身能力和战略韧性,并不等于会在所有议题上完全追随美国。中欧在经贸、气候变化、人工智能治理、全球南方发展和多边机制改革等领域仍有现实合作空间。

  安卡拉峰会表明,北约正在从依靠共同价值和美国兜底的传统联盟,转向更加重视能力、责任和交易的“北约3.0”。这一转型未必使北约更团结,却可能使其在军事上更有效;未必消除欧美分歧,却会让双方的相互依赖以新的方式延续。未来跨大西洋关系的主线不会是联盟彻底解体,而是在防务继续绑定的同时,围绕利益、产业和战略自主展开更为频繁的博弈。因此,真正重要的不是预测北约何时衰落,而是准确理解其运行逻辑的变化,并为应对一个军事化程度更高、内部利益分化也更明显的欧洲安全格局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