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十年内,石油时代即将以市场崩溃的方式终结”,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有很多我石油行业的朋友在微信上与我深入讨论和交流。例如,我的朋友塑料循环协会的王会长给我提供了很多行业发展的情况,包括竹纤维产业发展情况。事实上,塑料循环产业同样是在替代石油需求。在网友的留言中,明显有很多石油及相关产业的朋友,这个文章无疑对他们影响很大,这个我非常理解。所以,本文将更深入讨论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要大力地发展替代石油的技术和产业?这个如果要给一个简单的回答可以特别简单,就是中国缺石油,对外依存度太大,而石油产业细分领域又大多是对整个国民经济影响巨大的领域。因此,这个资源对外依存度太大就是对中国在战略上非常危险的事情。但是,如果要清楚理解这个事情,还是需要深入展开一下来分析一些基本的逻辑。

一、一切经济学都是政治经济学

可以说,并没有绝对客观中立的经济学,一切经济学本质上都必然是政治经济学。设想一下,中东会主动去发展石油替代产业吗?肯定不会嘛。美国会主动发展石油替代产业吗?也不会的。但中国必须要发展,这并不是说中东和美国的态度就不对。政治经济学,就是对不同的主体来说经济性考量是不一样的。中国并不会对替代煤炭的技术有太大热情,因为中国不缺煤。但这并不是说中国就绝对不需要发展替代煤炭的产业,因为对国内不同地区来说,这类技术和产业的价值也是不一样的。甚至于,对于一些煤炭产区来说,可能发展替代煤炭的产业必要性还更强,因为煤炭这种资源是会枯竭的。有些煤炭产区把煤挖完了,以后靠什么?这个问题会比那些非煤炭产区的问题大得多。

例如,中国分三批认定了69座资源枯竭城市,其中煤炭类就有37座。这类城市在煤炭资源存续期间整个经济高度依赖煤炭资源,而一旦煤挖完了,整个城市马上陷入经济坍塌的状态。所以,对整个中国来说似乎没有必要发展煤炭替代性技术,但对煤炭资源型地区来说,却非常有必要发展煤炭替代性产业。这些替代性产业未必是什么新技术,但却需要在这些地区煤炭资源还很丰富,还很有钱的时候就大力去发展,不要等到煤炭资源没了,钱也没了,那再想解决就太痛苦了。

说石油未来十年内会产生市场崩溃,石油行业的人心里很可能不太爽,这个可以理解。但我们提出这个课题其实最有利的真正石油行业的人,你们要赶紧趁现在还有钱的时候想办法转型。真等到石油市场看得见崩溃的时候,再想逃都来不及了。有的网友留言说,如果石油需求下降,它的价格也会下降,那不是就会在新的价格点上找到平衡,石油就又有优势了啊!说得没错,可这样对提出这个观点的网友自己意味着什么?你们整个产业利润会大幅度下降。中东的极低成本产油国可能还混得下去,你们可能就混不下去了。所以,不要为了找观点而去找观点,不要为了找理由而去找理由。记住一切经济学本质上都是政治经济学,什么是政治?就是不同人的利益角度不一样嘛!不要为了想驳倒我去找借口,先想明白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对你自己的利益影响是什么。谈技术和产业不是为了这些技术本身,而是利益影响。

需要强调一下,我的观点当然不是说一点石油都不需要了。10%的石油市场变化就是一场石油危机级别的事件,如果石油需求下降超过10%,到20%,那整个石油市场就崩溃了,根本不需要全部替代。只要纯电动车一统天下,仅仅这个因素,石油行业将崩溃掉现在40%以上的市场。

请注意我准确的观点:

燃油车将“全部消失”。纯电动车将一统天下。—— 不必去追究还会不会剩下某些特种车会采用燃油车,即使有对我们来说也没多大讨论的意义了。当然油车存量只有2、3百万,对于我们所分析的整个中国产业战略角度来说,和零没什么区别。

石油产业不会全部消失,但这个市场会“崩溃”。  —— 至于崩溃到多少,40%还是60%,这个可以继续讨论,我也没有定论。但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在中国是40%以上。这个对很多人作出战略决策和选择,信息量和数据的不确定度已经足够了。

十年前我撰写《纯电动一统天下》一书并出版,一再呼吁搞燃油车的人赶紧向新能源车转型,但大多数人不听、听到了也听不进去,现在再想转型很可能已经来不及了。大量燃油车的生产线亏得实在没办法了才被逼着关闭。当时他们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自我安慰,制造出各种新能源车有缺陷的理由——也就是燃油车终将有一席之地的借口。但在今天已经逐步明白,一切当时他们找的所有借口,全成燃油车的回旋标了:

燃油车保值,新能源车不保值——现在燃油车不是保不保值的问题,而是当垃圾卖还能不能卖得出去的问题。包括最豪华的燃油车价格全在“腰斩”甚至“脚脖斩”。

燃油车没有里程焦虑,新能源车有里程焦虑——很快加油站将大量关闭,充电设施到处都是。用不了多久燃油车有里程焦虑,新能源车不会有里程焦虑就会成为共识。

燃油车修理费便宜,新能源车修理费贵,换电池相当于换车——我用了十年纯电动车了。修理费是燃油车的十分之一,从来没换过电池。现在电池的使用寿命已经普遍比车本身更长了。

燃油车不会自燃,新能源车会自燃——事实是都会有自燃,而新能源汽车电池技术的进步很快会彻底消灭自燃,但燃油车的自燃问题永远不可能完全解决。

冬天燃油车效率高,新能源车效率大幅度下降——电池技术的进步已经使冬天使用不再成为问题。即使电池效率下降一些,还是远比油便宜。

电动车就一个大号玩具 —— 你还真说对了,错误的只是它越来越好玩。

......

我的上一篇文章后面有一位网友留言说:6月份有两款燃油车型在国内重回销量前十。我回复说:您提供了非常坚实的证据,换句话就是“6月份销量前十的车款中只有两款是燃油车,并且之前销量前十中已经出现全部为新能源车型的情况了。"

还有网友留言说:未来从长期来看应该有25%的燃油车,75%的新能源车。可能大家很少对技术崩溃有深入研究。我在IT产业领域经历过太多特定技术市场崩溃的情况:BB机、电话MODEM、软盘(5吋盘就有360K、640K、1.5M,3吋盘,还有很多兴盛一时的大容量软盘)、光盘......,一代又一代的CPU、DRAM内存条、硬盘、移动通信的2G、3G、4G、5G......各领风骚3、5年。当年寻呼机市场爆发的时候,用户量每年翻番地增长。但在顶部平台期也就维持了两三年时间,当开始崩溃的时候,只有联通一家还在成堆地收购寻呼网络,无数寻呼业务网络服务商以零价格向联通转让寻呼网络。即使如此,全国寻呼机用户还是雪崩一样地下降。短短几年之间就全没了。

替代寻呼机的就是移动手机的短信业务。一部手机可以收短信又可以打电话,谁还需要单独配一个BB机?

为什么新能源车会在短短几年之间将燃油车完全替代?可能很多人脑子里面还在把新能源车只是当作一个车,但现在情况正在发生根本性的转折。车的功能只是新能源车一部分的功能了。它是一个移动电源(可以支持你家庭去野外做大餐)、智能网络、智能辅助驾驶会使开车的疲劳程度极大减轻......燃油车永远只是一辆车,而新能源车除了车之外还会是很多、很多。原来燃油车技术是百年间变化很小、很小,但新能源车不仅是车,关键是它在技术上已经是信息文明和代表未来的智业文明时代的产品了。

不要再用机械时代的观念来看待智业文明时代的纯电动。

两者技术迭代的周期是完全不一样的。机械时代的技术迭代周期以十年,甚至几十年来计算。而智业文明时代的技术迭代周期是以月甚至以天来计算。所以你的一切当下看似正确的观念,即使现在成立,可能几个月,最多几年以后就完全不成立,甚至反过来了。有人把这当作缺点来谈,说新能源车技术变化太快,技术贬值太快,而燃油车技术非常稳定。是,燃油车技术是很稳定,在没有新能源车出现的时候这个天大的缺陷没被人看出来,而智业文明时代的新能源车出现以后,很多人脑子已经混乱了。—— 当年PC以摩尔定律发展的时候,很多人也提出过这种观点,说PC的问题就是它发展太快,技术贬值太快了,你看汽车多好,技术多么稳定。当年说这话的人打死也想不到现在新能源车的变化也向当年的PC靠拢了。

燃油车的最底层逻辑是发动机与齿轮箱的效率,它们能提升0.1个百分点都是巨大的进步。成本几乎是维持不动甚至还会波动上升的。但是新能源车的电池是以电池领域的汪涛产业定律——每年单位成本下降10%来迭代的,在我写《纯电动一统天下》这本书之前的30年多,在锂电池刚一商用化之后,它一直就是按这个规律发展的。这是为什么十年前在新能源车销量还只有33万辆,渗透率1%都不到的时候,我敢说十年后新能源车将一统天下。今天新能源车电池的单位成本相比十年前,就是按每年降10%发展的。纯电动一统天下的精确时间差个几年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你一定要看到这个技术与成本迭代周期天壤之别的差异。电池技术这样的迭代速度,就如同喷气飞机与牛车之间的差别。不要去说喷气飞机离牛车还差多远,超过去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一部与BB机价格差不多的手机可以干很多事情,你干嘛还要花那么多钱单独配一部BB机?

同理,有一辆与燃油车价格差不多甚至更低的“纯电动超多功能家用智能设施”,使用成本是燃油车的十分之一,你干嘛要单独花钱买一辆燃油车、而且要多花十倍的钱去使用、存在里程焦虑、很快就停产生产线没了、肯定存在自燃问题、维修成本高、没有价格保值性......?除了你是卖汽油、造发动机和齿轮箱的理由以外,告诉我还有其他任何站在客户角度的正当理由要这么做?

作为真正的、纯粹的用户来说,他们买什么车真无所谓。但正是作为汽车和石油产业的人来说,赶紧认清楚纯电动很快将一统天下才是对你自己利益攸关的事情。

不要再去找借口自我安慰了,在大势面前那些都没用的。

如果读者想驳倒,不是一点可能性都没有,但一定要注意我的一切论证最底层的公理和逻辑是什么——电池与光伏领域里的汪涛产业定律,就是单位成本每年下降10%。如果想驳倒我,就先去认真研究一下这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以来电池与光伏单位成本的变化趋势。如果不能推翻这些领域里的汪涛产业定律,放弃一切幻想吧。这样的发展速度和成本下降规律会很快解决掉你竭尽所能寻找到的一切借口的。只要这个规律还成立,一切你所以为的问题即使现在真是问题也很快就不是问题的。

二、竹产业的政治经济学案例分析

这个产业之所以发展到目前不断壮大的状态,并不完全是单纯技术本身决定的,而是有很强的政治推动力。如果仅从表面看,可能会被人认为是一个简单的某些领导人的政治推动,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因为我与竹产业有很长时间的深入交流过程,很清楚这背后的政治推动因素。

竹制品其实历史太悠久了,中国历史上几千年前就有很多竹制品。但希望把这个产业尽可能做大却是一个中国政府长期想推动的事情。其中很重要的原因还不是说环保或去替代石油产业,而是出于对井冈山等老区人民的感情和政治责任。

井冈山老区人民对中国做出的贡献和牺牲之大是众所周知的。仅井冈山革命斗争时期的1927年10月—1930年2月两年零四个月,牺牲烈士总人数就有约4.8万人。留下姓名、登记在册烈士15744人(镌刻在井冈山革命烈士陵园吊唁大厅英烈墙上,其中女性烈士382名)。无名烈士3.2万余人,陵园专门设立汉白玉无字碑纪念。但这个地区发展产业的空间非常小,除了搞红色旅游,很少有其他的资源。如何让老区人民富起来,是很多人心里一直不能忘怀的情结。竹子是井冈山地区少有的丰富资源,因此,我很早就接触到一些朋友找我,希望我多想想办法如何推动老区的竹产业。

但要想使一个产业发展起来,并不能仅仅靠情怀,必须要符合市场规律。有些产品我曾花了很长时间研究,但最终还是只能建议放弃,或者只能在很少的场合应用。例如,曾有人研究把竹子中间的竹节打通,做成竹管道,想用来替代城市建设中的一些PVC管,作排水等设施。他们甚至花了很大功夫解决竹子长期防腐等问题。但是,这个不仅仅是成本上有一定障碍,而且在产品一致性,市场渠道中如何去说服很多包工头采用这个材料等上面有很多特别麻烦的问题。不太可能仅靠红色情怀去说服包工头们采用竹管道,你得让他们理解到采用竹产品更赚钱。

现在采用竹缠绕复合管技术就已经大规模商用,并且出台了相关国家标准。如GB/T 37837《竹缠绕复合管》、T/CECS 945《竹缠绕管廊工程技术规程》、2026年新版《竹缠绕管廊》国标实施。这个作为建材的竹制品对石油也有一定的替代性。

想做大竹产业,甚至在相关技术解决方案都还没出现之前就这么想,这就是政治经济学。但不管最初政治动机是什么,最终还是要靠符合市场规律才能把全环节走通。或者说,如果在技术和市场规律上走通了,不靠政治也会通过市场规律自动发展起来。所以,政治经济学走到最后,如果技术和市场走通了,也可以是纯粹的市场经济学。—— 这就是它们两者之间的科学关系。

现在竹产业已经发展得比较可观了。现在最大的用途还真不是用来替代石油产业,而是用于造纸等,尤其是日常使用的一次性餐巾纸等。

左边不经过化学漂白,保留竹浆天然色泽,浅米黄色 / 浅卡其色 / 淡黄褐色(不是深棕、土黄),色调柔和的就是竹制的一次性消费用纸。

上面两张图是竹产业从消耗竹浆与产值角度分析的细分市场占比情况。以下是井冈山地区竹产业现状:

可喜的是井冈山地区竹产业发展情况还不错,吉安市也把竹产业作为未来重点方向来发展。只是当前的规模还远远不够,吉安市政府吉府办发[2025]4号文中希望把它在2027年发展到百亿规模,这是个很大的挑战,在一定的阶段需要全中国人民的共同努力支持。

当然不是说永远靠红色情怀,长期来说需要当地企业和政府把产业、产品技术都做好。但真的在初期需要支持一下,中国走到今天,同样不是说永远靠老区人民支持。但老区人民是今天中国的“天使投资人”,我们有今天,他们应该得到一些回报。我们也需要在老区产业发展的初期支持一下。只需要现在支持一下,他们未来会用自身的力量就可以很自然地扩大市场。

用竹制品替代大量一次性的包装、快餐等用品,既便宜,又安全环保,何乐而不为呢?这种产品在研发和投入市场的初期,其成本是高于对应的石油制品的。但在规模化以后成本持续下降,现在已经低于石油制品,并且未来还会持续下降。这样市场本身的巨大力量就足以推动其规模强烈扩张了。所需要的只是让市场尽快认识到这一点。

整个竹产业目前受惠最大的其实还不是井冈山地区,而是四川(竹浆造纸)、福建(竹工艺品)、浙江(竹纤维)、广东广宁(以竹代塑)等众多地区。这当然是好事情,不仅是井冈山老区,很多老区都适合发展竹产业。从感情上说,我们也特别希望大家多买老区的竹制品,尤其是消耗量比较大的日常用品。吉安的竹产品,就是吉祥又安全,也不贵。请多关注竹浆的天然色泽与老区的产地标识,也欢迎更多企业去老区投资竹产业。以下是井冈山地区主要竹产业的企业和聚集区:

井冈山红竹科技有限公司

井冈山市井红饰材有限公司(井翠品牌)

井冈山市竹佬总竹业有限公司

井冈山红色竹工艺产品有限公司

井冈山市大陇镇魅竹竹木工艺制品厂、大陇竹韵竹艺

江西星星之火农林开发有限公司(遂川,紧邻井冈山片区,共用井冈翠竹资源)

井冈山德创竹纺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

井冈山淡竹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井冈山云海竹木产业科技有限公司

江西省吉安市井冈山市古城镇 井冈山产业园古城园区(精深加工)、井冈山市茅坪镇(原大陇镇)竹工艺品加工集聚点(竹工艺品集群)是井冈山地区竹产业聚集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