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代人都会被个什么毁掉。
武侠小说会毁掉一代人。后来港台影视港台明星会毁掉一代人。后来互联网会毁掉一代人,游戏会毁掉一代人,手机会毁掉一代人。
最近是:AI会毁掉一代人。
等等,等等。
再往前的一代人是被谁毁掉的呢?
《陶庵梦忆》里,张岱说自己喜欢斗鸡。后来发现稗史中言:李隆基因为酉年酉月生,喜欢斗鸡,所以亡国。张岱一想自己也是酉年酉月生,于是停了。
然而明朝灭亡,似乎不关斗鸡的事。不过无所谓了。就像李隆基安史之乱,后来者反复找原因,连杨贵妃和荔枝都背了黑锅,这不,斗鸡都论上了。
人都爱归因,出了坏事得有个罪魁祸首背锅。安史之乱成因太复杂了,一句“李隆基沉迷杨贵妃”、“李隆基沉湎斗鸡”,多简单啊。
古人不仅会怪斗鸡,还会怪音乐。上古讲究听音乐都要雅正,如此可以陶冶性情、维持秩序。反例就是淫靡之乐,会听得人沉湎欲望,难以自拔。
《何氏语林》里,殷仲文劝刘裕蓄伎,刘裕说“我不解声”,殷仲文说“但畜,自解”,刘裕回答:
“畏解,故不畜。”
《世说新语》里王羲之对谢安说,自己年纪大了,就靠听音乐度日,但是“恒恐儿辈觉”,不敢让儿孙知道。偷偷听音乐、
张岱认为这个“解”和“觉”很有趣,说音乐这玩意最容易打动人,一旦听进去了就不能自已,情不自禁了。
——这不是好事吗?而古人认为不是。
大概古人,尤其正人君子,是真警惕一切会让人沉溺的快乐。
苏轼多可爱啊,可是大学者王夫之说“酒肉也,佚游也,情夺其性者久矣”,认为苏轼喝酒吃肉游荡,都不是好事。这就是古代士大夫的姿态:音乐诗词山水绘画戏曲都应该是适量享用,只有隐逸之士才能放开。用现在的话,“批判性地享受”。
太好玩太迷人太容易让人沉溺的都要警惕,会反过来控制人。
从这个角度看,家长们怪罪武侠小说、怪罪港台影视、怪罪游戏怪罪手机,如今怪罪AI,简直是一种反向赞美:“这些玩意会让人沉溺。”
——反过来想,我叔叔那一代人被念叨武侠小说会毁掉一代人,可能同时代小说不好看?
——我小时候听人说港台影视歌不好,可能同时代其他影视歌不太动人?
——我在大学时听人说游戏会毁掉一代人,是因为其他娱乐项目不够有趣?
——最近常见的说法“不要多和AI聊天,AI只会顺着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现实生活中,没多少人如AI般耐心又细致地聆听,并给出相对客观的意见?
如上所述,人都爱归因。说“游戏毁了年轻人”,就不用去面对“为什么现实生活无趣到让人只想在游戏里寻找正向反馈”。说“沉溺AI”,就不用去反思“为什么现代人之间的情感连接已经荒芜到了要向AI求助”了。
当然,如果真是担心人沉溺上瘾,也还好。
但像王羲之这样,自己听音乐,却不许儿孙听,就有点古怪。
15世纪威尼斯学者菲利波·德·斯特拉塔写信说,印刷机不好,“它让那些本该属于精英阶层的神圣知识被毫无教养的平民所践踏。”
——敢情,印刷机不好就不好在,让大家都能有知识了?
18世纪著名的卫道者托马斯·吉斯伯恩 ——他是个男人——写了《关于女性职责的研究》。他认为读小说不好,女性读小说越多,越会想入非非。
——那么男人读小说会不会被毁掉呢?
每一次技术革命,旧精英都会发现:
“我原本花很多年才能获得的东西,怎么突然人人都能拿到了?”
有些人觉得好,但也有些人觉得“最好还是只有我能享受到!”
所以咯,越是“会毁掉一代人”的玩意,大概越是比同时代的玩意更迷人更有趣,所以才引得一本正经的长辈们要来禁止。
还有些长辈,很喜欢下定义:什么是高级有益的快乐,什么是腐朽有害的快乐?要他们定义了才对。
这些长辈们有些是真为我们着想,有些却是仇视快乐,一看到自己无法控制的快乐,就不希望年轻人获得。
所以啦,人类从来不缺娱乐,不缺“毁掉一代人”的东西。但有些狭隘长辈们害怕的是:出现一种他们无法控制、却又确实很有吸引力、而且人人都可以享用、而且不被他们定义的新快乐。越是这种快乐,他们越要说“会毁掉一代人”。
当然这回到一个根本的问题:
谁有权决定别人可以享受什么?为什么是长辈们决定年轻人应该享受什么?
那就要问自己偷偷地享受,但“恒恐儿孙觉”的长辈了,而他们就会说:
我自己享乐可以,你们还年轻,就不要享乐了嘛!
我?我那是批判性地享乐!